娜娜-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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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情节令全场观众昏昏欲醉。月神愤愤走了。倏地坐到一张苔藓长凳子上的爱神召唤战神到她身边来。人们从来没有敢上演过这样大胆勾引男人的场面。娜娜用胳膊搂住普律利埃尔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这时候,演火神的丰唐出现在山洞的深处,他扮演一个当场抓住通奸妻子的丈夫,他那副滑稽、愤怒的神态,把戴绿帽子丈夫的表情夸张了。他手里拿着那著名的铁丝网。他把网摇了一会儿,就像渔夫撒网时的动作;他用一个巧妙的技法,使爱神和战神上当就擒。铁丝网把他们裹在里面,不能动弹,仍然保持一对幸福情人的姿势。
低语声越来越响,犹如一阵叹息声在慢慢高起来。有几个人鼓起掌来,所有的望远镜都对准爱神。娜娜慢慢地引起观众的仰慕,现在,娜娜能被每个人接受了。从她身上发出的一股春情,如同从发情期的动物身上发出来似的,总是在不断地扩散着,充斥了大厅。在这样的时候,她的每个微小的动作都能燃起人们的欲火,连她的小指头的动作都能引起人们的肉欲。一些人弓着背,背在颤动着,好像有若干看不见的琴弓在肌肉上抽动,长在他们颈后的细发,仿佛被不知从哪个女人嘴里吹出来的温暖而飘忽的气息吹拂得微微飘动。福什利看见那个逃学的中学生,由于情欲的冲动,从座位上站起来。出于好奇心,他看看德·旺德夫尔伯爵,伯爵面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又看看胖子斯泰内,他那中风般的脸简直像死人一样,再看看拉博德特,他像一个马贩子,带着神奇的神态用一只望远镜在欣赏一匹完美无缺的母马,而达盖内呢,两耳涨得红红的,乐得摇头晃脑。随后,他又向后边看了一会儿,他对在缪法夫妇的包厢里所看到的情景感到惊讶:在皮肤白皙、表情严肃的伯爵夫人后面,坐着伯爵,他把身子拉得高高的,张着嘴巴,脸上布满红色斑点;他的旁边,坐在黑暗中的舒阿尔侯爵,混浊的眼睛变成了猫眼睛,发出闪闪金色磷光。人们感到窒息,大伙的头上流着汗,头发变得沉甸甸的。观众在那里已经呆了三个钟头,呼出来的气息夹杂着人身上的气味,使场内的温度升高了。在煤气灯的火焰般的光芒照耀下,空中的尘埃在大吊灯下变浓了,整个大厅摇晃起来,观众开始觉得头晕目眩,感到疲乏而兴奋,充满午夜时分的卧室中的朦胧睡意。而娜娜,面对着一千五百个济济一堂、昏昏欲睡的观众,面对着这些演出结束时精神疲惫和神经异常的观众,凭借着她那大理石般的白皙的肌肤和她那强烈的性感,赢得了胜利,这种性感足以毫无损害地摧毁全体观众。
戏演完了。听到火神的胜利的呼唤,奥林匹斯山众神列队在一对情人面前走过,一边发出“啊!唉!”“啊!唉!”等惊讶和快乐的喊声。朱庇特说:“我的孩子,你叫我们来看这个,我觉得你有些轻浮了。”接着,情节变得有利于爱神。乌龟合唱队又被虹神带来了,他们哀求主神不要审理他们的诉状了,因为自从他们的妻子呆在家里后,男人们简直无法在家里生活,他们当乌龟,反而高兴。这就是这出戏的主题。于是,爱神被释放了。火神被判处夫妻分居。战神和月神言归于好。为了使家庭生活安宁,朱庇特把他的小洗衣女送到一个星座上去。人们终于把爱神从她的囚室中拉出来,她在那里时并未练习动词“爱”的变位,而是折摺纸鸡。闭幕时剧情发展到最高潮,乌龟合唱队跪在爱神面前,唱感恩歌,爱神微笑着,她那具有无比吸引力的裸体使她显得高大起来。
观众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有人叫着剧作者的名字,在雷鸣般的喝彩声中,观众两次鼓掌要求演员谢幕。“娜娜!娜娜!”的叫声震响着。随后,观众还未走完,大厅内就暗下来,成排脚灯熄灭了,大吊灯的光线变暗了,长长的灰色布罩从舞台两侧的包厢上落下来,盖住了楼厅的金色装饰。那样炎热、人声鼎沸的大厅,顿时仿佛沉睡了,发出一股霉味和尘土的气味。缪法伯爵夫人站在她的包厢边沿,等待观众离去,她站得挺直,身著柔软暖和的皮衣,瞅着暗处。
在走廊里,观众向女引座员们催着要衣服,她们面对那些倒下来的衣服,个个忙得晕头转向。福什利和拉法卢瓦兹匆匆走在前头,想目睹一下观众散场时的情景。前厅里男人们排成一行,在两边的楼梯上,两队整齐而密集的观众还没完没了地往下走。斯泰内拉着米尼翁,走在前边的人群中。德·旺德夫尔伯爵挽着布朗瑟·德·西弗里走了。加加与其女儿似乎不知怎么走是好,拉博德特赶紧去为她们找了一辆马车,她们上车后,他还殷勤地给她们关上车门。谁也没有看见达盖内走过。那个逃学的中学生,脸上火辣辣的,决定到门前等待演员们出来,他向着全景胡同跑去,结果发现胡同的栅栏关着。萨丹站在人行道上,走过来用裙子撩擦他;由于心情不好,他粗暴地拒绝了她。她眼里噙着欲望和无能为力的泪水,消失在人群中。一些观众抽着雪茄,一边走,一边哼着:
黄昏时分,爱神在徜徉……
萨丹又到了游艺咖啡店前面,侍者奥古斯特让她吃客人吃剩下来的糖。最后,一个胖男子高高兴兴地把她带走了,一起消失在渐渐沉睡下来的大街的暗影中。
还不断有观众下楼梯。拉法卢瓦兹在等候克拉利瑟。福什利答应过等候吕西·斯图华和卡罗利娜·埃凯母女俩。她们来了,占据了前厅整整一个角落,在那儿大声说笑,而此时,缪法夫妇正神态冷漠地从那儿走过。博尔德纳夫正好推开一扇小门出来,福什利正式允诺他,要给他的戏写一篇评论文章。这时,博尔德纳夫汗流满面,满面红光,仿佛被成功陶醉了。
“这出戏可以连演二百场,”拉法卢瓦兹恭维他道,“巴黎人都会络绎不绝地来你的剧院看戏。”
可是博尔德纳夫恼火了,他猛然抬起下巴,示意拉法卢瓦兹看看拥挤在前厅里的观众。
这群吵吵嚷嚷的男人,个个口干舌燥,眼睛红似火,他们浑身发热,心里还想着娜娜。接着,博尔德纳夫嚷道:
“就叫我的妓院吧,固执的家伙!”
二
第二天早上十点钟,娜娜还在睡觉。她住在奥斯曼大街的一座高大的新房子的第三层楼上。房东把它租给一些单身女子,让她们当新房子的第一批房客。一个莫斯科富商来到巴黎过冬,替娜娜预付了六个月房租,把她安顿在那里。这套房子对她来说,显得太大了,里面的家具从来没有配齐全过,陈设豪华而刺眼,几张金色的蜗形脚桌子和几张椅子与从旧货商那里买来的旧货——几张独脚桃花心木小圆桌、几盏模仿佛罗伦萨青铜制品的锌制菱形大烛台摆在一起,显得很不协调。这令人联想到她早就被第一个正经丈夫抛弃了,后来又落到一些行为不端的情人手中。可谓旗开失利,第一次下海就遭失败,告贷无门,又受到被人赶出住宅的威胁。
娜娜趴着睡觉,两只赤裸的胳膊抱着枕头,睡得发白的脸埋在枕头里。整套住宅里,只有卧室和盥洗室两个房间经过本区一个装潢工人精心装潢过。一道熹微的光线从窗帘下射进来,照亮了卧室内的红木家具、帷幔和罩着锦缎套椅子,锦缎的底色是灰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朵大蓝花。在这间沉睡、空气湿润的房间里,娜娜突然醒来,仿佛感到身边空空的,顿时大吃一惊。她瞧瞧枕头旁边的另一只枕头,在镂空花边枕套中间,还留下人头压陷了的痕迹,她用手摸摸,还有点热呢。随后,她用一只手摸索着,揿了一下床头的电铃。
“他走了吗?”她问进来的贴身女仆。
“对,保尔先生走了,还不到十分钟……因为太太很疲劳,他不想惊醒您。他让我转告太太,他明天就回来。”
贴身女仆佐爱一边说,一边打开百叶窗,一大片阳光射进来。佐爱长着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头上扎着许多小头带,一副长长的脸,嘴巴长得像狗,脸色苍白,脸上有条长长的疤痕,扁鼻子,厚嘴唇,两只黑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明天,明天,”睡眼瞢瞢的娜娜重复道,“明天是该他来的日子吗?”
“对,太太,保尔先生总是星期三来的。”
“嗳,不对,我想起来了!”年轻女人坐起来,大声嚷道,“情况都变了。我本来想今天早上告诉他的……他如果星期三来,就会碰上那个黑鬼。我们可就麻烦喽!”
“太太事先没有对我说,我没法子知道,”佐爱喃喃地说,“如果太太更改日期,最好事先告诉我一下,好让我知道……
那么,那个老吝啬鬼就不是星期二来喽?“
她们两人私下里一本正经地用“老吝啬鬼”和“黑鬼”两个绰号来称呼两个花钱买嫖的男人,其中,一个是圣德尼郊区的商人,天生吝啬;另一人是瓦拉几亚①人,自称是公爵,他从未按时付过钱,而且钱的来路不明。达盖内叫娜娜把他自己的日期安排在老吝啬鬼的后一天,因为那个商人在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必须回到自己家里。这样,达盖内就可以在佐爱的厨房里窥伺着,等老吝啬鬼一走,就钻进他的暖烘烘的被窝里,一直睡到十点钟;然后,他再去办自己的事情。娜娜和他都认为这样安排很合适。
①瓦拉几亚,罗马尼亚南部地区名。
“算了!”娜娜说,“今天下午我写信给他……如果他收不到我的信,明天他来了,你就拦住他,不让他进来。”
这时候,佐爱在卧室内轻轻地走着。她谈起前一天演出的巨大成功。太太表现了出色的天才,她唱得多么好!啊!太太现在可以放心了!
娜娜把胳膊肘抵在枕头上,一声没吭,只点头作答。她的睡衣滑了下来,头发松开,乱蓬蓬的,披散在双肩上。
“也许吧,”娜娜露出沉思的样子,悄声说道,“可是怎么等得及呀?今天我会碰到种种麻烦事……喂,今天早上,门房上过楼没有?”
接着,两个女人就一本正经地聊起来。娜娜欠了三期房金,房东扬言要扣押她的财产。
另外,她还有一大群债主:一个马车出租人,一个洗衣妇,一个裁缝,一个卖煤的,还有其他人。他们每天都来,来了就坐在前厅的一张长凳上不走。她最怕的是那个卖煤的,他上楼梯时就大声嚷叫。但是,娜娜最伤心的事还是她十六岁时生的男孩小路易,她把他留在朗布依埃附近的一个村子里,请一个奶娘照管。奶娘要她付三百法郎才肯让她把小路易带回来。
上次她去看望孩子后,大发母爱之心,头脑里产生一个想法,还清奶娘的帐,把孩子放到住在巴蒂尼奥勒的姑妈勒拉太太的家里,这样,她随时都可去看孩子,可是她现在不能实现这个计划,感到非常失望。
这时候,贴身女仆提示她,说她早该把经济拮据情况告诉老吝啬鬼。
“唉!这情况我跟他说过了,”娜娜大声说,“他对我说,他有几大笔到期的票据要付款。他给我的钱,每个月都不超过一千法郎……另外,那个黑鬼吧,现在身上连一个子儿也没有;我想他是赌输了……至于那个可怜的咪咪,他还急需向别人借钱呢;股票价格暴跌,他的钱损失得一干二净,连买花送我的钱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