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王之女-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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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时候点出来的,也是今日一片繁华和谐之下,灯火辉煌之内,有些人想要极力掩盖的丑恶和黑暗。那就是,在嫁了仪清公主过去和亲之后,边境虽然平静了几年,但这几年里,摩擦不断,小争斗不断,“盗匪”不断,烽烟从未有一刻平息。合约是签订了,但真正照着合约做的是从来不曾主动侵犯草原的大梁,而不是来去如风的突厥铁骑。
假如要从这个角度来看,那么谁能保证,今日的合约不会是上一次的合约,这一次的和谈不会一样只是一纸空文,只是大梁人自欺欺人的表面和平?
除了这点之外,尉迟晓最后说的‘未婚妻子’几个字,倒是让另外一些人吓了一跳,尤其是本来在待罪的李信瞪大了眼睛:小师妹定亲了?哪个幸运儿?
尉迟将军是跟他明示暗示过定亲的事情,但是一方面尉迟晓还不满十五,尚未及笄,情窦未开,另外一方面李信父母双亡,他倒是觉得自己是配不起这个小师妹的。种种方面的因素加起来,李信心里虽有思慕之情,但也从不敢在小师妹唐突了佳人。
只是这会儿听小师妹说“未婚妻子”,李信简直觉得是当头一棒,比知道队伍里有人背叛还来的叫他吃惊,一瞬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小师妹来京师才多久,竟然就跟人私定终身了?
这这这……
不过这种恼火和嫉妒,在他重新回想起自己乃是待罪之人的身份之后,又渐渐的消弭了下去,李信有些灰心丧气的垂了头:本来就配不起小师妹,这么一来就更不配了,自己还想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只听殿上圣人的声音里也带了几分讶异:“尉迟爱卿已经给你订了亲事?尉迟爱卿的眼光一定是不错的,却不知是哪一位幸运儿?”圣人似乎是想起了自己先前还准备赐婚的打算,这会儿便索性顺水推舟,准备施个恩典了,“既然都订了亲,那不如等你及笄之后,就在京师成亲吧,到时候朕赐你一间广厦屋宇,再赐你县主的禄米和封地,也好让你和夫婿住的舒舒服服。”
这可真是大赏赐了,换了旁的姑娘,怕是已经高兴的赶紧‘谢主隆恩’了。
只是尉迟晓脸上的神情丝毫不见欣喜,她回禀道:“不敢欺瞒陛下,家父给我定下的亲事,正是和李信李将军的。臣父已经和李将军的叔父过了庚帖。”
李信瞪大了眼睛:小师妹说的是什么话!
过了庚帖?他怎么不知道!
简直了,淳朴的小师妹来京师才多久啊,就学会了骗人?嘴上说‘不敢欺瞒’,实际上竟然当殿撒谎,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李信心里头的震惊还没完,却见他如今骗人不眨眼的小师妹面不改色的对圣人说道:“陛下,不知臣女是否能问突厥的使臣们几句话?”
皇帝这会儿简直觉得越看尉迟晓越糟心,没好气的挥了挥手表示同意。
尉迟晓就冲他躬了躬身表示恭敬,这才转向了突厥人,一字一顿慢悠悠的开口………之所以说的这么慢,倒不是为了有种好整以暇的气势,而是因为萧静姝提醒她,跟外国人说汉话还是慢点儿,免得对方听不懂,反倒觉得是在用语言欺负他们:“大汗,左贤王,叶护大人,远来中土,一路辛苦。”
她说话的时候慢条斯理,极为客气斯文有理,这会儿倒是没了先前那种尉迟家的武将看突厥人眼珠子都会冒蓝光的煞气和随时可能疯子一样扑过来噬咬的疯狂,颉利可汗等人虽然都被她的反常客气给弄的脊梁生寒,只知道她这会儿冒出来肯定不是好事,但人家小姑娘客客气气的问好,他们不好不应,当下也就每个人都回应了一声她的问候,也都客气了一句‘不辛苦’。
尉迟晓笑了一笑说道:“大汗说自己仰慕我们梁朝文明,受汉人文化熏陶甚深,这话我是信的。大汗的汉语,确实说的很不错。”
她夸我,她居然夸我汉语不错!颉利可汗只觉得脊梁又开始发寒了:她想干嘛?
他特别谨慎小心的瞅了一眼尉迟晓,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
尉迟晓点了点头:“我之所以会说大汗的汉语不错,是因为我读过大汗的一首诗,依稀记得,有两句是这么说的,”她顿了一顿,看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了,这才朗声而颂,声情并茂,但随着她抑扬顿挫的声音,殿上几乎是所有的汉人,都变了脸色,“提兵百万大都下,放马南山意方穷!大汗,你的汉语,真的不错啊!”
颉利可汗的脸色随着她的朗诵,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这是他三年以前,刚继汗位的时候,觊觎南朝风物,在读了一首书写南朝壮丽河山之时写下的诗中的一句。
这一句,几乎是*裸的写满了他的野心!要提兵百万攻取大都,把大都之侧作为皇家园林的南山作为他的牧场,如此狂妄,这诗一出,他便是要再辩白自己对大梁朝的土地从没有野心,这里的人,谁会信?谁能信?
颉利可汗面色铁青,冷汗涔涔而下。
他环顾四面,冰冷的目光接继扫过了左贤王,叶护和另外几个突厥重臣:是谁?是谁泄露了他的机密,导致今日功败垂成?
谁都有可能!尤其是左贤王和叶护,这两个都是他们阿史那一族的血脉,算起来这两人都是有继承之权的,若是他因为这一首诗暴露了自己的野心被扣在了大梁,而他们两人却安然回去了突厥草场,这两人都有资格接替他的汗位……突厥,并不是非他不可的!
尉迟晓却仿佛浑然不知道自己是在这大殿之中投下了一颗什么样的重磅炸弹。
她吟完这首诗,便抬了抬眼皮冷淡的开口道:“可汗,你一路入京,不知我梁朝风物可曾让你满意?我梁朝子民,可如你想的一般软弱可欺?不过有一点我想你是误会了,我朝的南山,气候湿润,雨水颇丰,林地陡峭,是为皇家御林,在其中放养了不少珍禽异兽,却是不适合牧马放羊的。可汗若是因为突厥天气变冷,担心今年冬天牛羊再冻饿而死,倒是可以请求我们仁慈的皇帝陛下,赐你一块适合牧马放羊的平原,至于南山么,是真的不合适。”
萧静姝在底下听得特别想要“呵呵呵”。
这段话,若是她上去说,效果肯定没有尉迟晓说这么好。
她若是敢说,那多疑的圣人,反应就是“这种机密事件你怎么会知道?觊觎国家机密?你们家想干嘛?”
但尉迟家就截然不同。何况尉迟晓说这段话的时候面瘫着一张脸,明明是一段特别嘲讽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虽然还是一句比一句更紧的质问,但因为她说的慢再加上面无表情,到后半段居然成了一种特别诚恳的劝说,没见原本听到那首诗都要气疯了的皇帝到最后居然快被尉迟晓给说笑了么!
萧静姝并不希望就因为文字的问题而导致邦交破裂………她之所以告诉尉迟晓这一首诗来化解李信之难的原因,也正在于她并不想看见“文字狱”这样的惨事。
皇帝既然想和突厥谈和,那么这首诗,想来并不至于让两方就此撕破脸面,只是突厥那边,势必是要让一大步。
而大梁既然不能计较可汗的“失言”,那么也自然更不能计较他们自己子民的“一时义愤”了,这就是一视同仁。
萧静姝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苦涩的笑:尉迟,从你站出来的那一刻开始,李信他就再不必死了……但他的仕途,可能也就差不多了吧。毕竟他说过皇帝的那些话,以圣人的脾气,是断断不会再重用他的了。
我真不知道,自己帮了你这一把,救了李信,说到底究竟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呢。
第六十三章()
这一晚的宴饮,算的上是不欢而散。
圣人先前已经说了要给尉迟晓赐婚,这会儿被她一搅扰,脸色难看的很,但他说过的话乃是金口玉言,又不好反悔,所以到最后,依旧还是给尉迟晓赐了婚。只是说好的县主和封邑随扈,就成了镜花水月。
尉迟晓倒是对这些赏赐之类的满不在乎。至于赐婚事件的另外一位当事人,李信这会儿还如在梦中,等他坐下来之后周围的人纷纷向他道贺,他这才咧开嘴只知道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开心的笑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其他的。
至于突厥人,这次几乎算是势在必得的发难被狠狠打了脸,一时半会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的很,整个使节团坐在宴会上,除了颉利可汗脸皮最厚完全不动声色之外,其他人都觉得自己坐立不安,连原本觉得美轮美奂的歌舞和可口精致的菜肴也变得失去了颜色。
合约的事情最终是交给了鸿胪寺处理,头疼的圣人决定暂时不再直接参与这次和谈了,
待得宴饮已毕,曲终人散之时,感觉到了坐在他们对面上首的突厥可汗那边传来的恶狠狠的目光,萧静姝冲着尉迟晓弹了下手指:“有人恨上你我了呢。”
尉迟晓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下对面,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回瞪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看萧静姝:“吓唬谁呢!”
“……”萧静姝忍不住的在心里感慨:果然天然呆克腹黑。神经粗,心太大,看见了也当做看不见,完全就不把别人的‘杀死你’目光放在眼里,比如像尉迟晓这样迟钝的天然呆,就算对面的突厥可汗放一万次的恨意,她大概也是视若等闲,弹弹衣袖回头就当做没看见了吧。
但她心里的阴云却依旧没有散去:“尉迟,你之后……”之后有什么打算?
尉迟晓认真的想了一会,这才回答:“我想我做伴读的日子,大概是到尽头了。姝姐儿,我和安娘子先后出宫,伴读如今就剩下你跟郑慧心二人,你也要早作打算才好。我和李信应该会回边关成婚,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再来京城之日,这天下终究是无不散的筵席,说起来倒真叫人感伤啊。”她说到最后,不由的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看着萧静姝的眼中也难得的流露出了几分伤感的脆弱。
萧静姝不防她还真的似模似样的分析了一番之后的打算,只是尉迟晓说的虽然是最可能出现的情况,可却并不是萧静姝问这个问题真正想得到的答复。
她略略踟蹰了一下,这才开口:“圣人给你二人赐婚,一是因为一言九鼎,二来,却也是因为圣人……怕是对你也有了偏见。”
李信仕途已绝。
不管尉迟晓如何扳回了一城,在突厥人读出了李信腹诽圣人优待来使的那些话的时候,他在大梁的未来,就已经断的干干净净了。
圣人的性子偏狭记仇多疑,御下甚严,讲的是“一事不忠,百次不用”,就算李信战功彪炳,只要在圣人眼中对他不够忠心,他就再不可能得到重用。
李信如今已经是从三品,为尉迟大将军的副手,而再往上走,三品之上的将军已经都可以镇守一方了,而圣人是断断不会让一个他不信任的将军去镇守一地的。更有可能的是,因为圣人的偏向,李信会被投闲置散,纵徒有虚衔,却不再让他掌兵。
给尉迟晓和李信的赐婚而不赏,其实就是圣人真正心意的体现。
他的赐婚,意味着的不单单是放弃了李信,更是连日后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尉迟晓也不想再看到了。
事情到了这一个地步,萧静姝看着尉迟的脸上忍不住的流露出了几分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