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1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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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只是随意问问。”张裕笑笑,他笑起来下巴总在颤抖,那一部浓密的胡子便在热烈地奔腾,像烧在脸上的一团明火。
马谡不好赶他出去,也不想和他说话,埋着头继续抄录文书,也不看张裕。
张裕也觉得尴尬,他又不好立即拔腿离开,不得已便随手翻开案上的文卷,有摆歪的,他扶正了,有太正的,他便挪到一个舒心的位子。
两人便一人闷坐抄写,一人百无聊赖地摆弄文书,马谡实在忍不住,抬头正要对张裕委婉地说几句撵人的话,没想到张裕自己站起来,他没看见张裕的脸,却看见那部辽阔的胡子在风中激情飞舞,而后是张裕急慌慌的声音:“告辞了。”
门合上了,安静像来得太迟因而无味的快乐,在已被厌恶充斥的空气里奄奄一息地叹气。马谡瞥着案上被张裕翻乱了的文书,把毛笔重重一搁,低声骂道:“手太多!”
他将文书重新摞好,却在两册文书间发现一片竹简裸露的小角,他抽了出来。那原来是霍峻发来的急报,本来夹在几册重要文书中,或许是张裕不留神翻了出来。
他呆了呆,却没有多想,下意识地将急报单独挪去一边,寻来一方检压住,再用韦绳扎紧了,这才放心地塞入了一册没有落字的简策下。
春光旖旎,暖风送来阵阵芳香,稻田里新嫩的青苗簇簇挺立,仿佛含羞的闺中女子,轻轻展开了罗裙。
诸葛亮站在田坎边,眼里瞧着一望无际的漠漠水田,听着农垦官详细地叙说着今年的农田开垦情况。开春以来,各地农耕情况良好,丈田令已全面执行,益州豪强不敢再隐瞒田土实数,有干犯新法的,田产全部褫夺,分给了无地的农户。
诸葛亮听得频频颔首,也不忘记把目光投向一畦畦稻田。在他的右方,修远正跟着一个老农学习插秧,手里的一捧秧苗半晌才插下去一把,好不容易全数插完,秧苗东歪西倒,仿佛扭曲的一条蚯蚓,引得那老农哈哈大笑。
“先生!”修远从田里拔出泥腿,跳上了田坎,双脚在土里踩了一踩,陷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脚印。
诸葛亮戏道:“你插的秧苗呢?”
修远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脸,手里的泥水涂在脸上,顿时成了污黑的花猫:“先生斥我不事稼穑,我才去学农事,可哪知道农事这么难,愣是学不会!”
诸葛亮举起羽扇敲了敲他的头:“笨,总是个娇贵的身子,你该常来乡间走走,知道农耕之不易,生民之艰难,将来吃饭可不能剩米!”
修远答应了一声,他仰面嘻嘻问道:“先生会农事么?
诸葛亮笑着不回答,可那盈盈如湖的目中已说明了一切,修远觉得又迷惑又崇拜,这世上莫非就没有先生不懂的东西么?
远远地,似乎有焦急的呼喊传来,循声而去,田坎上匆匆忙忙地跑来一个人,飘起的发带散成了两枝柳条。
“均儿!”诸葛亮惊道。
这来的人正是诸葛均,他跟随诸葛亮入蜀,做了个小小的主簿,有讨好诸葛亮的官吏想给诸葛均升官,诸葛亮都以其才不堪大任回绝了。
“二哥!”他奔到诸葛亮身边,喘着细细的气,脸上横溢着阡陌般的泪痕,眼里的泪水还在不断地涌出来。
“出了什么事?”诸葛亮心里发紧,此次春耕,诸葛均跟着诸葛亮四处按察垦田,这一片有几千顷农田,连缀着四个乡,他本被派到南乡去,忽然来到,定是有了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
诸葛均抽泣着将一封信递给他:“信,荆州的信,安叔寄来的,我刚刚收到……”
诸葛亮颤抖着打开那折叠的竹板,不过短短数行进入眼帘,手竟是一软,几乎将那轻薄竹板掉落。
“二姐,二姐……”诸葛均哭着抱住诸葛亮的肩膀,似乎希望让悲痛的心找到一个温暖的倚靠。
泪水便这样无声的滑过诸葛亮清俊的脸孔,他没有动,听得弟弟的悲哭,他仿佛失去了意识,雕塑般苍凉而悲壮。
“先生?”修远担心地问。
诸葛亮勉强想让自己对修远笑一下,可那唇角刚刚牵起,又像是被一个悲伤的力量拉下去,只露出半个未完成的苦笑,更多的泪水汹涌奔流。
“先生,你怎么了?”修远吓住了,惊慌失措地望着诸葛亮。
诸葛亮悲凄地喘了一口气,拍着弟弟的肩膀:“均,均儿,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他安慰着弟弟,可自己却哪里见得舒缓。
诸葛均哭道:“二哥,我们回荆州去,去见二姐最后一面,好不好?”
那么悲的笑贴着诸葛亮的眼角,和着泪水一起落在他紧抿的唇弓上,他苦涩地长叹一声:“傻孩子,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悲到了灵魂深处的惋惜,每个字都如同染了毒的刀,在心口重重地砍下,汩汩的血流走了,流干了,剩下一个躯壳,还在遥远的他乡绝望地高呼:回不去了!
“二哥,我们回去吧,求求你!”诸葛均哽咽得字音破碎。
诸葛亮抖着手揽住他的背:“均儿,二哥不能回去,不能回去……还有好多事要做,这些事一天做不完,二哥就一天不能回荆州……”
诸葛均模模糊糊是明白的,他知道二哥是个公心为上的人,在二哥心里,天下比家人重要,江山比自己重要。他是个懦弱的人,他没有能力反对兄长,也没有力量抵抗悲痛,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大雨淋得冰冷的蚂蚁,既无力又悲哀,他纵声大哭起来。
“均儿……”诸葛亮想说些体恤轻柔的话,可又能说什么呢,他搂住弟弟,愧疚、悲伤、无奈、疼痛一起袭来,搅在心头,仿佛撕扯不清的乱麻,麻中还插满了尖刺,将那一颗心扎得烂成了碎片。
修远已经听出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温和柔顺的姐姐没了,在公安时,她还曾给自己送过鞋呢,这么个好人为什么就死了,他捂住脸呜咽不成声。
这时,站在远处的农垦官高声呼喊诸葛亮,诸葛亮擦了擦眼泪:“均儿,二哥有点事,你在这里等我,或者……”他也不知或者该怎样,涩涩地收住了话音,轻轻松开了诸葛均。
修远懂事地扶住了诸葛均,转头之间,诸葛亮已走出去很远,太阳微微西斜了,他宽直的背被霞光渲染成透明的蝉翼,他沿着狭长的道路一直向前走去,仿佛飘向远方的洁白羽毛,再也没有停下来的一天。
马车摇摇晃晃,柔软的风轻轻地抚着车厢,时而续,时而断,便似那藏在忧伤雾霭背后的怅惘叹息,每一声都蕴着解不开的宿世哀怨。
修远时常担心地打量诸葛亮。诸葛亮一直没有说话,冰凉的沉默罩住他清俊的脸,偶尔有橘黄的微光照进来,撕开他面颊边青色的浮翳,却只为那沉默增加了更深厚的荒寒。
修远几度想哭出来,或者劝诸葛亮哭出来,可他既不敢哭,又不敢催促诸葛亮的伤怀。这就是他的先生,永远把最深最沉的痛苦碾碎在心底,用渊薮的沉默承受无尽的苦难,没有人能了解他的苦累辛酸,因为他从不昭示于人前。
世人知道的,是诸葛亮岿然如山的稳重坚强,是他璀璨如星的理想抱负,却不是他有如寻常人的悲喜忧乐,仿佛那软弱的眼泪从来与他无关,甚或绚丽的欢笑也是他的世界格格不入的陌生。他生来便该属于无喜无怒无忧无惧的冷酷,那是他一生注定被千万人误解的真实。
修远心里难过极了,眼睛酸胀着,几次险些掉下泪来,又咬着牙吞下去,实在忍不住,便把脸藏在阴影里,装作揉鼻子。
马车停了,修远掀开车帘跳了下去,突然的阳光是刚硬的刀,剔去了他脸上酸疼的泪,他回身去接诸葛亮,却握住了一只冰冷的手。
修远心里打了个寒战,低着头把最后一滴眼泪吸进了心里。
诸葛亮仍是一言不发,径直往左将军府里走,可这才进去,便觉得府中的气氛非同寻常。一众僚属来去匆忙,脸上都挂着焦虑的心事,像是大火烧了家宅,慌着要去搬家,见到诸葛亮都是匆忙一拜,眼睛闪烁着古怪的光,往往话才说了一半,便急着跑了。
董和远远地跑了过来,他是持重君子,这当口却像是怀里揣着火,满脸的焦急像粉刺般长了出来:“孔明,你可回来了!”
诸葛亮越发诧异:“幼宰,出了大事么?”
董和急喘着,努力地平息着呼吸:“怎么,孔明不知道么?”
“是,什么事?”诸葛亮压抑住那突突直冒的紧张,
董和拉了他去一边:“成都这几日都传遍了,说曹操已攻下汉中,正屯兵巴中,不日将攻克益州,也不知是谣传还是实情。公门民间人心惶惶,我不得已,勒令府中僚属不得轻举妄动,却也禁不住。”
诸葛亮真的震惊了,他惊的并不是曹操克定汉中,而是何以这消息会在一夜之间传遍成都,他稳住心神:“成都街巷都在纷传么?”
董和焦虑地说:“通衢陋巷间,无不在传曹操将南下益州,好些人家竟要携家奔南中。数日来,城门校尉已撵了数户想出城避兵荒的豪门,早上还有几家豪强来府上闹事,说我们隐瞒军报,是想遗害益州百姓,我好言好语劝了他们回去。”
诸葛亮颇为后悔自己在回城路上心思太重,为悲伤所困,竟没有注意观察街谈巷议。他岂不知这些豪强的非常心思,气焰刚刚被压服,火苗子还没彻底熄灭,寻着个事端便要烧起来,稍一处置不当,便可能引发初入益州时的轩然风波。
他思忖片刻:“我知道了,幼宰勿急,事情没到不能解决的地步,目前当先稳人心,万万不能乱,幼宰处事得当,仍按部就班,以静待乱。”
他因有心结要解开,也不多话,匆匆地走入西苑。外堂的门没有关,他轻轻便推开了,回头对修远点点头,修远会意,安静地守在门口。
果然,马谡正待在屋里,看见诸葛亮来了,先是一颤,发直的眼睛闪出揪心的神色,一句话不说,竟跪下了。
诸葛亮也不叫他起来,叹了口气:“消息怎么传出去的?”
马谡快要哭了,眼睛已红了,泪光攀着眼睑作势要暴露:“不知道,我没告诉别人,真没告诉……”
“那是谁说的?又怎么会传遍通衢陋巷?”
第109章 斗法豪强(18)()
逼问太急,马谡无言以对,他毕竟太年轻,只是刚刚展翅的雏鸟,没经历过暴风雨,总以为外边的世界仿若锦绣晴天,最大的困难也可在指掌间化解开去。可他没料到原来风霜如此锋利,他刚刚展开的翅膀过于嫩弱,承受不起那山般沉的艰难,他呜咽了:“我不知道……”他把身子伏下去,“孔明兄,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会说……”
这一声久违的呼喊让诸葛亮动情,他刚毅的心里漏进了一束柔软的阳光,他扶起了马谡:“幼常,我自然信你不会漏言,可这件事毕竟传扬开了去。如今谣言四起,街谈巷议压服不止,稍不谨慎,则恐有大难!”
他轻轻地挽住马谡的手臂,随他一同坐下,语气温和地说:“你仔细想想,即便你没有无意中漏言,或者有人看过霍峻的急报?”
马谡努力回想起来,记忆像筛豆子,往事在剧烈的颠簸缓慢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