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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巴金作品精编(新)-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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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的美丽之最高的体现。 

  “长生塔”虽未建成,长生术虽未发见,但这些视死如归但求速朽的人却也能长存在后代子孙的心里。这就是不朽。这就是永生。而那般含垢忍耻积来世福或者梦想死后天堂的“芸芸众生”却早已被人忘记,连埋骨之所也无人知道了。 

  我常将生比之于水流。这股水流从生命的源头流下来,永远在动荡,在创造它的道路,通过乱山碎石中间,以达到那惟一的生命之海。没有东西可以阻止它。在它的途中它还射出种种的水花,这就是我们生活里的爱和恨,欢乐和痛苦,这些都跟着那水流不停地向大海流去。我们每个人从小到老,到死,都朝着一个方向走,这是生之目标,不管我们会不会走到,或者我们会在中途走入了迷径,看错了方向。 

  生之目标就是丰富的、满溢的生命。正如青年早逝的法国哲学家居友所说:“生命的一个条件就是消费。……个人的生命应该为他人放散,在必要的时候还应该为他人牺牲。……这牺牲就是真实生命的第一个条件。”我相信居友的话。我们每个人都有着更多的同情,更多的爱慕,更多的欢乐,更多的眼泪,比我们维持自己的生存所需要的多得多。所以我们必须把它们分散给别人,否则我们就会感到内部的干枯。居友接着说:“我们的天性要我们这样做,就像植物不得不开花似的,纵然开花以后便会继之以死亡,死仍旧不得不开花。” 

  从在一滴水的小世界中怡然自得的草履虫到在地球上飞腾活跃的“芸芸众生”,没有一个生物是不乐生的,而且这中间有一个法则支配着,这就是生的法则。社会的进化,民族的盛衰,人类的繁荣都是依据这个法则而行的。这个法则是“互助”,是“团结”。人类靠了这个才能够不为大自然的力量所摧毁,反而把它征服,才建立了今日的文明;一个民族靠了这个才能够抵抗他民族的侵略而维持自己的生存。 

  维持生存的权利是每个生物、每个人、每个民族都有的。这正是顺着生之法则。侵略则是违反了生的法则的。所以我们说抗战是今日的中华民族的神圣的权利和义务,没有人可以否认。 

  这次的战争仍是一个民族维持生存的战争。民族的生存里包含着个人的生存,犹如人类的生存里包含着民族的生存一样。人类不会灭亡,民族也可以活得很久,个人的生命则是十分短促。所以每个人应该遵守生的法则,把个人的命运联系在民族的命运上,将个人的生存放在群体的生存里。群体绵延不绝,能够继续到永久,则个人亦何尝不可以说是永生。 

  在科学还未能把“死”完全征服、真正的长生塔还未建立起来以前,这倒是惟一可靠的长生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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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长夜
作者: 叶 舟

  我觉得生并不是一个谜,至少不是一个难解的谜。 

  我爱生,所以我愿像一个狂信者那样投身到生命的海里去。1937年8月在上海 

  长夜 

  我对着一盏植物油灯和一本摊开的书,在书桌前坐了若干时候。我说若干时候,因为我手边没有一样可以计算时间的东西。我只知道我坐下来时,夜色刚刚落到窗外马路上;我只知道我坐下来时,门前还有人力车的铃声,还有竹竿被人拖着在路上磨擦的声音,还有过路人的谈笑声。我坐着,我一直坐着,我的心给书本吸引了去。我跟着书本活了那么长的时间。我的心仿佛落在一个波涛汹涌的海上受着颠簸。于是我抬起头,我发见我仍然坐在书桌前面,这许久我就没有移动一下。 

  火在灯罩里寂寞地燃着,光似乎黯淡了些,我把头动了动,忽然发觉一堆一堆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向着我压下来,围过来。但是灯火发出一圈光亮,把它们阻挡了。我看见黑暗在周围移动,它们好像在准备第二次的进攻。 

  四周没有声息。我不知道马路是在什么时候静下来的。我注意地倾听,我很想听见人声,哪怕是一声咳嗽,一句笑语。在平日甚至夜深也还有人讲话,或者笑着、哼着歌走过马路。我听了片刻,仍旧没有声息。我奇怪,难道这时候醒着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为什么我四周会是死一般的静寂? 

  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里搅动,又仿佛有一股一股的水像浪涛似的在往上翻腾。我用力镇定了我的心,我把头再埋到书本上去。一条一条的蚯蚓在我的眼前蠕动。我抓不到一个字义。为什么?难道是黑暗伤害了我的眼睛,或者是静寂损坏了我的脑子? 

  我把灯芯转亮,我再看看四周,黑暗似乎略为往后退了,它们全躲在屋角,做出难看的鬼脸,无可奈何地望着灯光。 

  我又埋下头,而且睁大眼睛,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书本上。这一次蚯蚓停住不动了,它们变成了一行一行的字…… 

  我进到了另一个时代里去经历另一些事情。 

  我觉得我自己站在一群叫嚣的人中间,高耸的断头机的轮廓贴在淡蓝色的天幕上,一个脸色惨白的年轻人带着悲痛立在台口,他用眼光激动地在人群中找寻什么东西,他的嘴颤抖地动了一下。一个少妇带着一声尖锐的哀叫向着台口扑过去,她仰起那张美丽的脸去承受从台上投下的眼光。泪珠沿着年轻人的脸颊滚下来。一只粗壮的膀子伸过来拉他,他再投下一瞥依恋的眼光,于是断念似的睡倒在木板上面。少妇伏在台阶上伤心地哭着。 

  悬在架上的大刀猛然落下。我的心一跳。应该听见那可怕的声音。鲜红的血溅起来。又一个头落在篮子里。那只粗壮的手拿着头发把这个头高高举起给台下的人看。惨白色面颜显得更惨白了。眼睛微微睁开,嘴半闭着。 

  我的心发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我似乎听见这一句痛苦的问话。 

  我吃惊地举起头,房里仍然只有我一个人。黄色的灯火孤寂地在玻璃灯罩里摆动,任是怎样摇晃,也发不出一点声音。背后墙壁上贴着我自己的影子,它也是不会发声的。窗外、门外,夜悄悄地溜过去。没有人从门缝里送进一句不等回答的问话来。那么又是我的心在说话了。但是会有人来给我一个回答么? 

  我等待着。这次我听见声音了。皮鞋的声音,一个男人的脚步。脚步声渐渐地近了。是一个朋友么?他在这深夜来找我谈什么事情?或者他真的是来给我回答那个问题的。 

  我激动地等待着叩门声。我几乎要站起来出去开门。但是声音寂然了。马路上静得好像刚才并没有人走过似的。我屏住气息倾听,没有风声,甚至没有狗叫。世界决不能够是这么静。难道我是在做梦?我咳一声嗽,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多么空虚,仿佛响在一个荒凉的空场上。未必我已经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我摸摸自己的手,自己的脸颊,它们还是温暖的。我把手在桌上一击,响声立刻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可以相信自己还是一个活人。 

  灯光又开始暗起来。黑影也跟着在活动了。它们恢复了原先的阵地,而且进攻。灯用它的亮光抵抗,显得很吃力。我知道油快完了。我动动脚,想走去拿油瓶。但是一阵麻木抓住我的腿。这时我才注意到我的一双腿快冻僵了。我需要活动。我要表示我的存在。我还需要亮光。我跟麻木的感觉挣扎了一会,才缩回两只伸了好久的腿。我终于站起来了。 

  我打了一个冷噤。寒气似乎穿过衣服,贴到皮肤上来了。我的脚尖和腿弯微微发痛。手指也有一点麻木的感觉。夜一定深了。我应该上楼去睡。但是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躺下来,我更不愿意闭上眼睛。我的脑子还是清醒的,我不愿让梦给它罩上一层糊涂。 

  我穿过包围着我的寒气和黑暗,走到厨房去拿了油瓶来给灯加了油。于是灯光又亮起来。这灯光给我驱散了黑暗和寒气。我听听四周。还是坟场上似的静寂。没有人在马路上走过。我失望地在书桌前面坐下,又坐在原来的地方。 

  我的头又埋在书上。慢慢地、慢慢地一幅图画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仍旧是那个断头台。两个少妇坐在阶上,身子挨得很近。一个埋着头低声在哭,另一个更年轻的却用柔和的声音安慰她。 

  “露西·德木南。”我听见一个粗暴的声音叫起来。那个年轻的少妇慢慢地站起,安静地把脸朝着人群。怎么!还是先前那张美丽的脸,还是先前扑倒在台阶上哀哭的女人。现在她神色自若地走上断头台去。她对自己的生命似乎没有爱惜,上断头台就像去赴宴会。平静的,甚至带着安慰表情的面颜是那么年轻,那么纯洁。一对美丽的蓝眼睛望着天空。巴黎的天还没有她的眼睛这么美!我想起一个人的话:“为了使你美丽的眼睛不掉泪,我愿意尽一切力量。”见阿·托尔斯泰(1883—1945)的剧本《丹东之死》(1923)第四幕。〖ZK)〗但是她也在木板上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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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可爱的小女人
作者: 叶 舟

  “铛”的一声,架上的大刀又落了下来。我不由自主地叫出一声“呀!”仿佛一滴血溅到了我的眼镜片上,模糊中我看见一个被金丝发盖着的人头滚进篮子里。 

  露西·德木南终于跟着她的丈夫死去了。那个篮子里一定还留着她的丈夫颈项上淌出来的血罢。 

  我忽然想起了德热沙尔的诗:有着温柔的爱情的女人小孩儿,小鸟儿,母亲的心,芦苇的身,露西,一个优美的女人…… 

  啊,你可爱的小女人,为了追随你所崇敬的爱人你在断头台上做了自愿的牺牲,献出了你年轻的生命。 

  啊,想起你不由我眼泪纵横! 

  ……见E。德热沙尔的诗集《大革命的诗》(1879年巴黎版)。诗人的语言在我的耳边反复响着。那个披着金发的美丽的头又在黑暗中出现了。眼睛紧闭,嘴唇像要发出哀诉似地微微张开,鲜红的血从雪白的颈项下不断地滴落…… 

  我把眼睛闭上。我的眼睛已经受到伤害了。我觉得眼珠像被针刺似的痛起来。我取下眼镜,伸手慢慢地揉眼皮。那个金发复额的法国少妇的头还在我的眼前摇晃。我取开手,睁大眼睛。仍然只有一盏灯和一本书。一百五十年前的悲剧是无可挽回的了。为什么今天还会轮着我站到公果尔德广场上,让我的心受一番熬煎? 

  我抬起头凝神地望着那一圈跳荡似的金黄色的灯火。我想忘记一百五十年前的事,但是我的思想固执地偏偏粘在那件事情上面。砍去露西·德木南的头的断头机也砍去了罗伯斯庇尔的头。血不能填塞人的饥饿。为什么当时没有人伸出一只手把那只粗壮的膀子拉住?为什么从那些昂着头在台阶上观看的人中间不发出一声“够了”的叫喊? 

  迟了!断头机终于杀死了革命,让反动势力得到了胜利! 

  迟了,一百五十年已经很快地过去了。难道我还有什么办法来改写历史,把砍去的头接在早已腐烂的身上?对一百五十年前的悲剧我不能够做任何事情。我纵然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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