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勾画民族心灵的史诗:百年恩公河-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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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溯流而上,飘摇风雨。抵达螺湾镇时,正赶上一列火车卧轨喘气,盛女拽着桩子爬了上去。车厢里满载着煤,盛女盘出个窑窝儿,裹桩子隐进去。
列车飞驰时,车风像鞭子,沾着煤屑猛抽猛砭,深入骨缝骨髓。桩子颊紫唇青,泣涕不已。盛女敞怀搂紧他,团成一只刺猬。
火车颠晃了两天一夜,才缓缓停住。盛女抬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一片散疏的瓦屋茅舍,几条弯路斜道横竖其间。有头曳车老牛撅扬尾巴,酣畅地拉出一脬热粪,星点而坠,匀布在两行蹄印中间,亮着一溜斑斑黑色。
近处,有数株毛白杨参差兀立,树叶早被时光择尽,一穴鸦巢少了掩饰,蓬蓬如一捆乱柴,旗帜般召唤暮归的老鸦。鸿蒙天际有黑点盘旋,遥落声声聒噪声。
这时,传来一女子惨烈的惊叫,盛女、桩子同时乍起。令人悸动的场景,就发生在他俩的眼皮底下。一少妇袒露双乳、赤裸下身,被几只大手钉死在月台上。一位马脸军官耳赤面红,正亢奋施暴。后边列队等候的七八位着黄皮的汉子,纷纷宽衣解带摩拳擦掌。那少妇沙哑着悲怆泣叫,如同心肝被一刀一刀削去。
桩子怒火中烧,抓起一把煤块,扬手欲掷。盛女机灵地攥住了他的手,却没有堵住他的口,一声“着镖”惊动了列队等候的士兵。顿时有个快乐的声音冒了上来:“哟嗬,还有个娘儿们哩呀……太妙了……”这个操快乐音腔者在发现盛女之前,一直在等候施暴的队列的尾巴梢上沮丧。看着别人吃而自己不得吃的痛苦绝非寻常,再说即是轮上了,也是搅别人的糨糊盆子,要多腻歪有多腻歪。他猛跨过来,后卫变先锋,双手揽死车厢扶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此刻,夕阳遁入西山,夜墨洇着原野。
盛女的手里已暗攥着两大块尖锐的煤石,打算拼个死活。
这是一列军车,除去这一车厢煤外,其余全是有武装押送的粮包。煤粉恣意地把桩子与盛女涂成了两个黑鬼。在刺刀指过来的一刹那,盛女已乱了头发,嘴角悬起了拉拉淌着的口水,眸子也匿到了眼皮里边,只剩下白眼球一翻一翻。这位捷足先登的“黄皮”顿时兴味索然,随之一声恫喝:“她是你什么人?”
桩子低沉地说:“我娘!”
就在这时,马脸军官杀猪般的号叫,引得月台上一阵骚动。车上这位黄皮扫兴地盯着盛女、桩子吼道:“还不他妈的快滚!”
颤颤地下车后,盛女的周身还透湿着冷汗。
此时,月台上的士兵们已作鸟兽散。那位少妇呈大字形晾着,一根铁撬杠从她的阴户入、肩胛出。紫褐的血顺撬杠汩汩溢出,洇进月台的石缝。
血泊里礁石般立着两只被割弃的失形的乳房。还漂浮着一块破舢板状的恶物,是马脸军官野蛮的舌头。
第24节:卷三 圣物八件套
12.公元20世纪30年代中圣物八件套圣集是个小镇,有百来户商贾。面积不大,却占着便利的交通,如同绾在一根细绳上的疙瘩,缀在西安连接银川的官道上。
盛女、桩子在镇东的小祠堂住下时,已流浪乞讨了将近两年。
其间,由黄苗子、猫猫儿棵和三椽柳熬成的汤水儿,一直陪伴着盛女。
这汤水儿,说青不青、说黄不黄、说黑不黑,还发散着一股浓浓的苦味儿。这汤水儿,不得入口下咽,只能用作浴洗。其配方传自明代野史,是桩子在汇集民间验方时,偶然所得。说的是有医圣之女,美妙绝伦且性情刚烈,她信誓旦旦不与六宫粉黛为伍,为逃避选秀入宫,施的就是这种“破颜方”。
盛女用它果真灵验,乍看像老了十岁。再顶方靛蓝头巾,盖眼遮眉,埋埋汰汰。不知底的人见她携了桩子,没有不以为是熬儿的寡妇,也就省去许多纠缠。
圣集的泥玩店铺不少,林林总总的泥玩儿,将货架充斥得满满的。盛女这家店铺出,那家店铺进,寻遍了所有的泥玩店铺,别说连体的亚当夏娃,连单个的亚当夏娃也没有,当然也打听不到大哥的下落。盛女为此很沮丧,看来是捕风捉影了,万福祥原本就少有真话。
桩子野一圈儿回来时,攥着一把泥咕咕。“泥咕咕”也属泥玩儿,就是泥巴哨儿,也称“叫吹儿”,是孩子们的玩意儿。在恩公祠不兴泥咕咕,嫌这东西工艺简单,摆治它掉份儿,叫人瞧不起。
而圣集特产泥咕咕,不少人都吃这碗饭。逢集日,方圆几十里的农民水流而来,熙熙攘攘,汇人海堆人山,跟每年二月二至三月三的莲花山庙会差不多。捏泥咕咕的,家家都出摊儿,泥咕咕的叫声,遂灌满街筒子,从早到晚不绝。
“跑了几千里,也没有出泥巴窝,看来还得吃这碗泥巴饭……”盛女苦楚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亮色,有如黎明时分东边天的鱼肚白。又仿佛从死灰一样难挨的苦日月里,扒出了一颗未灭的火星儿,能给以后的日子些许光色些许亮丽。
圣集的泥咕咕,兴许师承的是一个祖师爷,一色的坐猴。经百家手仍无变化,如出一模。吹出的音儿,也是一竿子插到底——不会拐弯儿。
盛女捏泥咕咕,像大厨子调碟儿小菜儿。
首次上市了三个品种:斑鸠戏谷草、野麻雀和“圣物八件套”。
“斑鸠戏谷草”,是一节谷草中间有两只嬉戏的花喜鹊。草管为精制的苇笛儿,有三个小圆孔,能变化音阶。
“野麻雀”是只黑白相间的麻雀,苇笛儿暗置颈内,笛口是喙。
“圣物八件套”是盛女预备的压轴儿戏,打响打不响,看的就是这一炮。鸡是芦花鸡,鹅是大白鹅,马是枣红马,羊是金角羊,牛是黄犍牛,驴是灰青驴,狗是狮毛狗,猪是肥膘猪。笛管均暗置其间,音率音阶也都仿照这八种牲畜,逼真逼像。
盛女和桩子的摊儿一摆上,便拢上来不少人。盛女朝桩子递个眼色,捡只“斑鸠戏谷草”捧在手上,悄悄运运气,一顿一顿地吹出声声斑鸠叫咕咕。
桩子随着笛音粗腔大嗓地唱起来:野地长棵谷谷草,两只斑鸠抱着笑。
我问斑鸠笑啥哩,斑鸠说:颗颗谷粒大又饱。
吹了两遍,盛女见人越聚越多,便换了个“野麻雀”吹。桩子仍跟着吼唱:野麻雀,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老娘送到野地里,媳妇抱到热炕上。
做好饭,你先尝,我去地里看咱娘。
咱娘变成屎壳郎,一脚踢到粪堆上。
人群中有位老太太开始搌眼泪,有更动情者竟唏唏嘘嘘、泣不成声。盛女又递个眼色过来,桩子改唱为吆喝:野麻雀,你想想,做事太狠丧天良。
不是老娘生和养,你身怎能从天降?
满街筒子人都挤拥过来,将盛女、桩子的摊子围得密不透风。
“斑鸠戏谷草”喜,“野麻雀”悲。这一喜一悲已经够抓人了。盛女因势利导,示意桩子亮出不喜不悲的绝活儿“圣物八件套”。
开始是盛女吹桩子唱,两遍过后,围观者差不多都熟悉曲词了。盛女、桩子改了招式,盛女吹一句,桩子跟着吹下句。这一问一答,谐音成趣:盛女吹:掌柜哩想杀鸡,撵得小鸡满院飞。
桩子吹:咯、咯、咯(鸡啼)我身子瘦来皮又薄,杀我不胜去杀鹅。
盛女吹:嘎、嘎、嘎(鹅叫)我下的蛋多个儿又大,杀我不胜去杀马。
桩子吹:咴儿、咴儿、咴儿(马嘶)我会拉车走四方,杀我不胜去杀羊。
盛女吹:咩、咩、咩(羊嗲)羊毛织衣暖又柔,杀我不胜去杀牛。
桩子吹:哞、哞、哞(牛唤)我耕田来又犁地,杀我不胜去杀驴。
盛女吹:昂、昂、昂(驴鸣)磨道圈里我常走,杀我不胜去杀狗。
桩子吹:汪、汪、汪(狗吠)我能看门又守户,杀我不胜去杀猪。
盛女吹:哼、哼、哼(猪吟)光吃不做只有我,命该挨刀逃不脱。
满场沸沸扬扬,叫好声、欢呼声、喝彩声如潮汐陡涨。密匝匝的人头汇成黑浪,一波一波地冲击着盛女、桩子。预备的泥玩儿一会儿工夫即告售罄。
“圣物八件套”极快便风魔周围村镇,并迅速延及数县。口碑相传,越传越神。南到西安、北达银川的求购者,也纷至沓来。圣集的诸多泥玩店铺,也开始竞相经销盛女的“圣物八件套”。
顾客中一位着便装的军人,自称祖籍是莲花山莲池镇,距恩公祠十几里路,赶晴天黄昏伫立镇中高处,即可凭眺莲花山黛色轮廓。
第25节:卷三 醋泡豆(1)
13.公元20世纪30年代中
醋泡豆
盛女、桩子离开颓废的小祠堂,住进顾老板家的一所半新小院时,节令已近腊月。顾家虽不属圣集的豪门首富,但经营泥玩儿业已有三代,是圣集吃这碗泥巴饭的领头羊。
顾老板名唤顾之守,已五十出头。因眉心正中有颗浅褐色的豆痣,加上极少匿去的自来笑,“笑弥佛”的绰号便一直跟了他几十年。他下巴上的一撮山羊胡子,是街上孩童们的玩具,谁都可以捋上一把。
桩子最先认识的就是他。那是到圣集的第一天,桩子挟只带豁口的碗要饭到西街口时,正遇上一群小孩捋胡子。“笑弥佛”躬身如弓,笑脸相迎一双双肮脏的小手。捋完了捋尽兴了,笑弥佛起身后才发现一旁惊讶的桩子。他的眼不太好使,以为桩子也是街上的小孩,就颤着笑问:“你咋不捋?是老伯得罪你了?”小孩们齐声咋呼说:“他是个要饭花子。”
朝后的场面令桩子此生不忘。笑弥佛动员在场的所有小孩都回家给桩子拿吃的,有慢慢腾腾的,笑弥佛就说:“你往后还捋不捋胡子啦?”结果是桩子不仅满载了吃的,还开眼了圣集大大小小的泥巴猴。
到后来,笑弥佛动员盛女、桩子朝他家的小院搬时,盛女开始犹豫不决,是因为当年莲池的教训。她担心这老头儿又是一个万福祥,就私下对桩子说:“现在的好坏人都不好分了,有时坏人装得比好人还好。谁知道这顾家小院是不是淹人的坑?”桩子坚持说:“住吧,住吧,顾老伯是天字号的大好人。”
搬进来的第一天,盛女就拾掇了一张书桌,不让桩子再染指泥玩儿。盛女说:“男人的眼要放长线,不能光看脸前一拃远。”盛女还说:“我看着你朝泥巴堆里钻,就对不住屈死的爹。”盛女逼桩子捡起丢开多日的大本子药书。这一包袱书是盛先儿传下来的,若没有桩子她也许不会重视这些。正因为有了桩子,她把这些书视为传家宝,比眼珠子还珍惜,风里雨里,兵燹匪祸,都没让散失。
桩子摆治泥玩儿刚上瘾,瞅着大本子药书,如马戏团的猴子钻火圈,打着踅儿转就是不肯往里钻。硬着头皮读下去,也心不跟眼,瞅着“鸟”字会飞、“虫”字会爬、“花”字会开……这如何还能顾得上病情药理?
盛女看着眼泡儿泛潮发红,再说话就喉咙哽咽。桩子最怕盛女伤心,连忙跳过去抱紧盛女的脖颈儿,嘴巴鸡叨食般啄盛女的脸,啄出一股男人的辣味儿。盛女品出了与往日的异样,不由潜滋春情,心旌摇荡。
盛女仍紧着捏泥玩儿,除了捏走俏的“斑鸠戏谷草”、“野麻雀”、“圣物八件套”之外,还随心所欲地捏改样的。耶稣基督、亚当夏娃、伏羲女娲……熟能生巧,盛女的灵性渐进升华,很快便炉火纯青。她手下的诸神百怪,遂变成绝妙的圣子圣神、圣女天使、飞禽走兽,过火焙制后,先使黄香擦擦,再用洋绿、洋红、白粉、炭黑等诸色描画彩纹,之后摊开晾晒。
于是,不大的院宅里神祇飘逸,百鸟争唱,喧闹着寂寥的冬天。
时有街邻在门口或矮墙外探头探脑。盛女读出了不少眼里隐隐的血�